当日本的大学研究一步步走向“军事化”时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丰

日本政府近日在未来五年的《科学技术与创新基本计划》中，正式提出科学技术与“国家安全保障”的“有机联动”，并把“防卫（军事）产业”列入未来重点扶持的17个战略领域之一。这一变化，看似只是政策调整，实则意味着日本正在推动大学、科研机构与军事体系的深度捆绑。而这种趋势，已经引发日本学界与舆论界的强烈警惕。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此次强调所谓“军民两用技术”（Dual Use）的开发，并提出构建“安全保障生态系统”，试图把大学研究、企业开发、军事产业和国家战略整合在一起。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希望更多大学教授、研究人员进入军事技术研究领域，让日本的科研体系逐渐服务于军事安全战略。

问题在于，日本社会对此并非毫无历史记忆。二战前，日本大学曾深度卷入军国主义体系。大量科学家、医学研究者被纳入战争机器，从航空、兵器，到细菌战、人体实验，都留下沉重污点。战后，日本学术界曾对此进行深刻反思。日本学术会议在1950年、1967年以及2017年，三次重申“不从事军事研究”的立场，其背后正是对“学问沦为战争工具”的警惕。

如今，这道防线正在被一点点突破。日本防卫省推动的“安全保障技术研究推进制度”，近年预算不断扩大，五年最高可获得20亿日元研究经费。去年，日本大学申请件数已达到123件，为历史最高。今年预算继续增加，意味着将有更多高校进入这一体系。在科研经费紧张、大学财政恶化的背景下，这种“高额诱导”对研究者无疑具有巨大吸引力。

但问题恰恰也在这里。一旦科研越来越依赖军事预算，大学还能否保持真正的学术独立？研究方向会不会被国家战略牵引？学问还能否坚持“自由探索”的原点？2026年5月9日《朝日新闻》社论中有一句话极具分量：科学与军事之间的界限，正在被逐渐模糊化。

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所谓“军民两用”，本身就具有高度暧昧性。人工智能、量子技术、无人机、卫星导航、网络安全、半导体材料，几乎都可以在民用与军用之间自由转换。今天说是“民生科技”，明天就可能进入导弹系统；今天强调“社会应用”，未来就可能用于战场。

而更令人担忧的是，日本当前政治右倾化的大背景。近年来，日本不断修改安保政策，大幅增加军事预算，解禁“反击能力”，放宽武器出口限制，推动“战时体制化”的国家转型。如今再把大学科研体系逐渐纳入其中，其实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链条：政治右倾化——军事扩张化——科研安全保障化。

许多人以为，这只是技术问题、预算问题，实际上，它首先是价值观问题。大学究竟是培养“战争机器”的场所，还是守护人类文明的殿堂？

日本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益川敏英曾经回忆战争年代时说过一句沉重的话：“科学没有国界，但战争会迫使科学家被卷入国家机器，并被要求服从爱国主义。”这句话，今天依然刺耳。

尤其对于经历过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的日本而言，对于曾经制造过侵略战争灾难的日本而言，更应该明白：科学一旦脱离人类共同价值，就可能成为毁灭文明的工具。

大学真正的使命，从来不是服务战争，而是守护和平；不是制造对立，而是推动文明；不是服从权力，而是坚持思想独立。如果连大学都开始逐渐失去这种精神，日本社会真正危险的，或许就不仅仅只是“军民两用研究”的扩大，而是整个国家价值方向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