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日元门槛在东京压垮一锅香港粥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据日本媒体报道，东京练马车站附近的商店街，原本有一家颇受欢迎的香港粥店——“3米3练马店”。热气腾腾的港式生滚粥、虾饺与烧卖，曾吸引不少附近居民和华人食客。谁也没有想到，这家好不容易熬过疫情、刚刚转为盈利的小店，却最终于5月20日倒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前。

这道门槛，就是日本政府近来收紧外国人经营签证后，被坊间称作“3000万日元规则”的新制度。

经营这家粥店的，是47岁的香港女性陈卡娜。她从小看着日本电视剧长大，对日本怀有一种近乎执念般的向往。攒够资金后，她申请加盟，在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硬着头皮来到东京开店。那几年，日本餐饮业尸横遍野，多少店铺关门歇业，但她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好不容易，店铺开始盈利，顾客逐渐稳定，她却突然发现，真正难熬的并不是疫情，而是制度。

日本法务省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去年10月提高了“经营·管理”在留签证的更新门槛。除了要求日语能力等条件外，最引人震动的是，外国人经营者需要投入的资本金额从原来的500万日元，一口气提高到3000万日元，足足翻了六倍。

对于大企业而言，这3000万日元或许只是账面上的数字；但对于街角小店、夫妻店、个体创业者等外国人而言，这几乎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尤其像“3米3练马店”这样的实体香港粥店，利润本就微薄。东京租金、人力成本、水电费用年年上涨，能够做到不亏损已经不易。如今高市早苗政府却突然要求再拿出3000万日元资本金，无异于让许多苦苦支撑的小店“二次创业”。

陈卡娜曾找行政书士咨询，希望寻找变通办法，但得到的回答十分冰冷：“只能满足新条件。”

这句话，其实道出了许多在日本的外国创业者如今共同的不安。

高市早苗政府强调，加强审查，是为了防止“经营签证”被滥用。确实，近年来利用“经营·管理”签证空壳开公司、实际并不经营的人并不少见。日本强化管理，并非完全没有理由。

问题在于，日本如今采取的方式，却有一种“一刀切”的味道。

一家店到底有没有真实经营，是否对地方经济有所贡献，其实并不难判断。有没有稳定顾客、有没有纳税记录、有没有雇佣员工、有没有持续营业，这些都比单纯看“资本金额”更加真实。

资本金高，并不等于经营质量高；资本金少，也不意味着是假创业。

事实上，日本社会这些年一直在呼喊“地方商店街衰落”、“年轻人不愿创业”、“街区失去活力”。可与此同时，真正愿意冒风险、愿意进入实体行业、愿意在商店街开店的人，却又被越来越严格的制度挡在门外。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受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大型资本，而恰恰是那些带着生活温度的小店。

这些店铺或许不大，却构成了东京、大阪、福冈这些城市最鲜活的市井气息。许多外国经营者带来的，也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一种文化交流。港式粥店、台湾面馆、尼泊尔咖喱店、越南河粉店，实际上早已成为日本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一纸制度变化，却可能让这些小店悄然消失。

更令人感慨的是，陈卡娜并没有怨恨日本。她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仍表示，理解政府防止签证恶用的必要性，只是希望能够更多依据实际经营状况来判断。

这句话，已经相当克制。因为对于很多在日外国创业者而言，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家店，更是一段人生。

陈卡娜决定，在仍持有在留签证期间完成闭店善后，就要返回香港。她说，虽然关闭店铺，但仍愿意相信未来的可能性，希望有一天还能再回来。

这句话听来平静，却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日本如今一方面希望吸引外国人才、外国资金与外国劳动力，另一方面却又不断提高各种制度门槛。这种矛盾，正在越来越明显地显现出来。

5月13日，日本主流媒体《朝日新闻》晚报第一版“素粒子”专栏文章愤怒地发问：“如果经营管理签证的条件变得摇摆不定，街头那些能够让人品尝地道风味的店铺，就会被迫关门。在这种所谓迎合民意的移民政策之下，多元缤纷的饮食文化正在逐渐消失。这样的严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给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提供采访线索的读者追问：香港特区政府是否也会对在香港“不法滞在”的日本人采取相应的“报复措施”？我们以为这种“个案处理”应该不会引发一场新的“港日对决”。但是，它势必给港日关系带来负面的影响。

一锅香港粥，最终没有败给疫情，却败给了“3000万日元”。而真正值得日本社会思考的，或许并不只是“如何防范滥用签证”，更是：当一座城市越来越难容纳普通创业者时，它还会不会保留原本的人情味与烟火气。